|
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
油画《梅兰芳》
1958年冬,在“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口号下,梅兰芳携女儿梅葆玥、公子梅葆玖到京西矿区(门头沟区)的城子煤矿为矿工慰问演出。
门头沟解放初叫京西矿区,是北京市第一个远郊的区属单位。这不仅因为它是有着光荣革命历史的革命老区,更因为这里有丰富的煤炭资源,在当时工业生产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因此,它是比北京其他任何一个远郊区县都受北京市政府重视的。门头沟自解放前,就鱼龙混杂,人文荟萃。许多著名艺术家,都曾在这里讨过生活、买过艺。比如,已故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大师连阔如先生,就曾在“河南街”的书馆说过评书,就连其爱女,现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连丽如先生,幼时也随父亲在门头沟表演过。解放初,评剧表演艺术家新凤霞在城子煤矿接受劳动改造时,就是为矿工洗“窑衣”。那会儿的“窑衣”是用那种发白色的粗劳动布缝制的。这种布浸水后,硬如铁板,根本无法正常洗涤,只能用刷子刷。听老矿工们讲,新凤霞就是在数九寒天,用大鬃毛刷子在冰冷刺骨的凉水里刷洗“窑衣”的。她娇嫩的手指,个个冻得像胡萝卜。这情景矿上的工人、家属们都看到过。
笔者特别记得,1957年末,刘宝瑞、郭启儒、侯宝林、郭全宝、马增芬、高元钧等,以及刚进入“中央广播说唱团”学徒的马季、于世猷等等就是在城子矿的旧礼堂为矿工演出的。到1958年,来京西矿山演出的名家就更多了。唱曲剧的魏喜奎,唱评戏的小白玉霜、李艺兰、魏荣元、新凤霞、张德福。唱京戏的萧长华、梅兰芳、尚小云、荀慧生、谭富英、裘盛荣,舞蹈家戴爱莲、张钧,歌唱家刘淑芳、郭淑珍。笛子演奏家王铁锤……等等。那时,门头沟人什么名角没见过?没听过?名角到门头沟演出,就像矿上又新来了一批挖煤谋生的普通人,一点儿都不新鲜。但梅兰芳的到来还是让人们倍感兴趣。“活杨贵妃”、“活虞姬”嘛,谁不想看看?
梅兰芳《贵妃醉酒》剧照
当时,城子煤矿刚以“大跃进的速度”建好了一座新的矿工礼堂。礼堂大模样是建好了,但是内装修一点儿还没来得及做,尤其是座位,根本就还没有安装。但为了迎接梅先生第一次来矿上演出,让矿工和家属们看好戏,只好用木板临时搭成了座位,这座位层层叠叠,像脚手架一样。搭座位的这些木板是矿井下专用的上好红松木木材,有五、六公分厚,半米多宽,甭提多结实了。但料想不到的事儿发生了。
这个晚场,观众特别多,许多人是在得到梅兰芳要来的消息后,特意赶了十几里,二十几里的山路来的。人多,入场秩序也失了控,许多没票的,也挤进了礼堂。本来设计标准为一千来人儿的礼堂,一下挤进来三四千人。坐是没法坐了,人们只能人挨人,人摞人地站在木板架子上瞧。那天,梅兰芳唱的是压轴——他的拿手好戏《贵妃醉酒》片断。大轴好像是梅葆玥、梅葆玖的一出什么戏。梅老板唱得精彩,人们看得高兴。人一高兴,就忘乎所以。看到高兴处,人们喊好喝采的,拍手跺脚的可就热闹了。就在梅先生叼着酒杯做“卧鱼儿”的当儿,就听台下七哩咯喳一阵乱响。原来,人们把当座位的木板踩断了,木板架子也踩塌了!站在高处的人掉了下来,站在矮处的被压躺下了,有人顶着木屑找帽子,有人弯腰找鞋,也有人趁机往舞台前再挤几步,为得是看得更清楚些呗……。
甭看这么乱轰轰的,楞是没抱怨喊叫的,没吵嘴打架的。那会儿的人都是直肠子。大家干吗来了?不就是看角儿来了吗!只要能看到角儿,这点苦、这点累算什么!人家梅老板也到底是名角儿,任台下乱成一片,我自岿然不动。人家不受什么干扰,像没这码事儿一样,照唱不误。一颦一笑,一个兰花指,一个甩水袖,还都那么仔细、到位。角儿就得有这股稳当劲儿,别说是看台塌了,就是天塌了,人家该怎么唱,还得怎么唱。戏比天大嘛,人家是干什么的?人家吃的就是这碗儿饭。
梅兰芳演出剧照
“演出成功,到此结束。”报幕员的一句例行台词,宣告了这场演出已成过去。人们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退场了。由于舞台后门还没修,还是暂时用砖砌死的。梅兰芳等一干演员只能跟观众一样,从前门儿退场。梅先生是等观众全散完了场后,才走出后台的。夜风中。梅先生身披一件黑呢大衣,头戴一顶前进式(鸭舌)花格呢帽,捂着一个大口罩。下得台来,他脚下的黑皮鞋踩着一片狼藉的碎劈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时的戏迷不像现在的追星族这么无聊和轻狂。他们没有鲜花,也不懂跟大师要个签名、握个手什么的。他们只是傻乎乎,但却实实在在地在寒冷的冬夜中,默默跟在梅先生一行后面瞧。那种虔诚、敬仰的眼神,的确朴实的可爱。人家梅老板也不像现在的明星、“艺术家”们这么虚荣、张扬,爱标榜,不开眼。人家也仅仅是向紧随其后的人们微微点头,轻轻挥手而已,全不像现今的名星那样,打着飞吻,扯着嗓子假惺惺地乱喊:“你们辛苦啦,我爱你们!”
梅先生走出剧场大门,紧几步下了剧场的大台阶,最后对紧跟在他后面的几个少年挥了挥手,还用手抚摸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孩子的头。然后钻进自己私家的黑色美国道奇就走了(当时,有私家车的艺人,好像仅梅先生一人)。只十几秒钟的功夫,梅先生的座车就融进了没有路灯的矿山夜幕,只有车灯打出的两道光柱,在夜幕中扫描、跳动……。 半个世纪过去了,作为当年目睹这一切的笔者,现已成老朽,但以上这些,至今仍记忆如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