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梁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导刘铁梁先生为《门头沟区村落文化志》作序
京西的门头沟,是离京城最近的远郊区县。区政府所在地离天安门不足30公里,而且有多一半路程可以乘坐地铁,可是往西边一走,那山里的路就远了去了。对于大多数住在京城里边的人来说,“门头沟”虽然是个熟悉的名字,却是不太熟悉的一块地方。山峦和峡谷的自然风光、大批珍贵的文物古迹、丰富多彩的民间习俗,现在被称之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都还没有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可以说是“藏在深闺人未识”。似乎有一道鸿沟割断了城市人跟这处山水的亲近。
到了充填这道鸿沟的时候了。近年来,在门头沟区成立了北京永定河文化研究会,正在逐项开展大规模的历史文化调查活动。呈现在大家面前的这一套“村落文化志”就是其中一项调查的结果。这套书,主要是在调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基础上,对各个村落的历史概况、自然山水、文物古迹、村人村事、生活习俗、乡民文艺和旅游开发现状等方面的资料进行了重新的摸底与清理;按照每村一篇,每镇一卷的体例编写成书。
对于这样一套志书,我感慨尤多。
首先,这套志书作为一个区域文化的调查报告的汇编,第一次以村落为主体,凸显出村落个性的历史和文化,以此来全面描述区内的文化传统和众多遗产,我认为这其实是学术性记述文体的一个创新。以往的地方志大多是将村落视为众多文化事象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进行村名的一番罗列,或者虽然写到村落的环境、建筑、姓氏、家族和生产生活习惯等事象,但是并没有以村落作为基本文化单元,而是以文化事象的类别作为框架,所以,一般都写不出人们对于村落生活流动的和完整的感受。村落既是地理的标志,也是人们聚居生活的空间,只有写好村落,才能将地域社会的历史和文化传统写活。这套志书就在朝着这个方向所作出的努力。当然,如果把村里发生的故事能够写出更多的话,就会更好。
地方文史研究者一般都首先关心本行政区域中究竟有哪些文物和历史遗迹,然后才关心村落和城镇中人们在生活中传承的知识。其实,这两方面的文化都是重要的,特别是对于本地广大民众来说,后者才是他们最为熟悉和实实在在的知识,也是深刻影响他们建设家乡的文化基础。所以,书写村落就是追求“以人为本”的一种写作策略,可以拉近文人和普通民众之间的距离,写出一个地方社会全体成员对于家乡历史与现实的共通感受。另一方面,这种写法,也是在向家乡以外的人们敞开情怀,好象面对面地在说话。如此看来,这一 志书正反映出门头沟人加入一场大规模文化对话的积极态度。
书写以村落为单元的地方文化志,是为了更加细腻地写出一个区域中文化特有的风貌。就门头沟区而言,不能忽略的有:被誉为天然地质博物馆的地质文化、富蕴人文历史的名山文化、与北京城形成和发展息息相关的河流文化、以古道为标志的交通和商业文化、以名优果品产品为代表的林业文化、以煤业和烧灰业及琉璃烧造业为代表的产业文化、依托著名庙宇的宗教文化、沿古老边关分布的军事文化,还有贯穿人类发展史的古人类遗址文化等,如何把这些文化宝藏披露于世就成为编著者必然要考虑的问题,但这也是不难解决的问题。因为区内大部分村落的历史都伴随着这些文化的传续,村落人所选择的生活方式、世世代代休养生息的环境都离不开对于这些文化的拥有,所以书写村落不仅不妨碍对于区域整体文化特征的把握,而且还彰显了这些文化的巨大生命力和丰富的意义。这套志书能够系统地就一个地区的文化现象逐项逐村进行调查、记录在案和进行叙述,我认为很有创造性,是当代文化工作者思想解放的一种表现。
其次,我想说的是,这种志书是系统地写一个区域中的村落,因而就与写单个村落的书不同,更容易反映出村落与村落之间各种社会和文化的关联。本套书是按镇的区划来编排村落的叙述,而且首先对全镇的自然环境和重要文化现象进行总体的描述,这样作是为了更好地说明村落所处的地理环境和村落之间的关联。当然,为说明一个村落与外部世界的联系,还有必要从生产、交易、家族、婚姻、信仰仪式和历史人物等多方面来叙述,这也是本志书可以进一步加强的地方。为写出一个村落的个性,必须要有超越村落的眼界。如果说一个村落是一个小社会,那就离不开一个大社会;她的小历史也离不开一个大历史。反过来说,要想加深对于一个区域社会历史特征的认识,必须观察各个村落和城镇之间的历史地理结构性的关联。我在《中国民俗文化志·北京·门头沟卷》中曾初步归纳过在这里民俗文化的一般特点:1、山里、山前的差异与相互衔接;2、与北京城区居民生活的紧密联系;3、来自西北等地方文化的渗透;4、村落形态的多样性;5、村落的开放性;6、非单一性与交流性。这一归纳的着眼点就在于人们生活及行动的空间,是注重人们如何超出村落而建立起在区域内部和外部的各种社会联系。眼前这套志书的出版,将有助于我们进一步提升对于门头沟区文化的时间与空间结构的认识。
以上说了一些有关如何书写文化的问题,这也是近二十年来国际人类学、民俗学等学科普遍争论的问题。再说说关于文化“保护与发展”的问题。这套志书虽然在书写文化的学术上具有某种创新性或启发性,但是写作者群体的动机却是非常朴素的。他们之所以急迫地来做这么一件大事,是由于门头沟区经济和社会的发展正赶上一个艰难转型的时期。两三年前,经国务院批准,在北京市发展规划中将门头沟区今后发展的方向定为“生态涵养区”,这意味着该区以原煤、石灰石、沙石料等矿产为主导产业的时代已经一去部复返了。门头沟人该如何面对这一困难的局面呢?原有深厚的历史文化资源就成为必然要开发的对象。其中,村落文化被认为是本区的优势,于是本 志书的调查和写作便提上了日程。其实,历史和文化的研究永远也离不开现实的社会问题和人的精神需求。当下各个地方的文化都面临着的一个共同问题:文化的保护与社会的发展应该如何协调一致?也就是说,在响应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提出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动议,在落实我国政府有关决策的时候,都必须认清中国所选择的发展的道路,不可能是所谓“原汁原味”和“原生态”的保护”。我认为,依靠文化旅游产业来保护某些文化的形式,可以说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也是阻挡不住的趋势。但是,真正的保护却发生在我们当代人和子孙后代的内心中,在实际生活的作为中。因为,大量所谓“遗产”并不是什么供人观赏的静物或图画,而是绵延不绝和流动变化的“传统”,所以将诸如春节等传统也时髦地加上“遗产”的桂冠,可能是认识上的一个误会。传统的延续必然是与创造相伴的,不同时代对于文化的记录、解读和保存本身就具有那个时代的创造的性质。所以,我认为这一套《门头沟区村落文化志》正体现了门头沟人结合社会发展来保护文化的积极和务实的态度,也是在当前一片“保护”的声浪中最为需要的一种态度。
我还要说,志书写作集体脚踏实地做文化工作的精神令人钦佩。永定河文化研究会为写好这套志书,在以往调查研究的基础上又用了两年时间,动员了百余名调查员深入各个村落,采访了成百上千的知情人,并参考各种文献才完成这一次村落文化的调查。参与调查的有退休老干部、老同志,有文化工作者、有村长助理——人称“村官”的大学生,更多的是来自该村落的有文化的农民同志,由这些人员来写自己的家乡,一般来说容易写出真实、生动的文字,使全书饱含他们热爱家乡的感情。但是也有必要指出,很多参加人员经过一定的培训才进入工作的,也就是说,所有参加人员都是在提高了理论认识的基础上协同作战的。
这项调查强调调查员必须入村,通过现场座谈、走访、查看等方式,了解现有的和曾经存在过的的文物古迹和民俗文化等现象,特别要求要找到村里有丰富生活经历和知识积累的老人等进行调查。在文字记述上要求尽量保持村落历史文化的完整性和关联性。当然,由于调查员个人经历不同,文化程度不同,对调查内容的理解深入程度不同;又因为年深日久和许多知情人在理解和记忆上的偏差等原因,使调查报告的写作也遇到了很多难以把握的疑难问题。但是所记录的各类文化现象毕竟是群众亲身经历、或亲耳听说过的,所以需要在对资料进行精心的整理之后,再给予如实的报告。整个工程之大、之难,是可以想象的。门头沟文化工作者齐心合力、不避艰辛的工作作风再一次得到了发扬。
门头沟区也是我们北师大民俗学专业的调研基地。由北京民间文艺家协会、门头沟区文联和我们共同编写的《中国民俗文化志·北京·门头沟卷》,作为一种新式民俗志的样本,就是在这里诞生的。我仰羡这里的山山水水和历史文化,更珍惜与这里文化界的人士和广大乡亲们结成的友情。
《门头沟区村落文化志》是一种在朴实中见真情的著作。谨以推荐。
刘铁梁 2008年清明节
编者注:本序作者是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民俗学会副理事长,中国人类学与民族学研究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