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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就“骂”你
发布时间:2008-12-8 12:21:28   北京永定河文化研究会 已查看  
门头沟风光 摄影:李长山    
京西百余里的斋堂川,峰峦叠翠,景色秀美。滋养了丰富多彩的地域文化,这种独具地方特色的乡土文化,源远流长,传承至今。其中语言特色尤为突出,在这种特色语言中,有一种奇特的现象,既:爱你,就“骂”你!
爱你,就“骂”你,这似乎文理不通,但这确是当地人表达感情的一种独特方式。五十岁以上的人十分熟悉,随着改革开放后与外界的大量接触,人们接受教育的程度也普遍提高,这一现象正逐渐消失。
爱你怎么还会“骂”你呢?请注意这个骂是加引号的,因为它并不是简单的广义上的骂,更与恶意无关,这是京西一种文化现象。它的产生不仅有其深远的历史背景和根源,更与当地的风土人情不无关系。
两个男人见了面,只要彼此十分熟悉且关系融洽,从开口打招呼就能听到毫无顾忌地开骂:干他娘的啥去,成天介忙的脚丫子朝天,不使(累的意思)的慌啊?对方也不含糊:你他娘的干啥去?使的三孙子似的,悠着干啊!别他娘的使塌乎(累倒)喽。你有来言我有去语,骂的越畅快淋漓越显着俩人近乎,骂的越欢越说明感情深厚,用现在的话说那叫一个字,铁!骂的越狠被骂的人心里反倒越高兴,话虽然粗俗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热。如果见了面客客气气,反倒显得生分有距离,且说明关系一般。久而久之,骂,成了京西人联络感情、沟通交流的自然方式,没有人觉得这种方式不妥,相反,就像约定俗成,大家广为接受。有人说了,这叫啥规矩?整个儿一野人部落,愚昧、野蛮、不文明!那你不是斋堂人,你到啥时候也理解不了斋堂人。
更有趣的是,两个人可以直呼外号,不用说,“骂”的时候互相起的,谁也不会恼怒。两个老头见面,一个高叫对方倔驴,一个直呼麻子。也不用说,一个生的脾气倔,一个脸长的麻。他们想见面就有点意思,叫倔驴的站在麻子家大门外,又跺脚又挥胳膊晃拳头,就是不出声。麻子家大门口卧着的小狗被挑逗的上窜下跳,跑出跳入汪汪乱叫,麻子知情,就是不露面。门外的人一边继续表演“逗狗术”,一面对着狗高声叫:麻子!麻子!你个老麻子!还不出来,还不出来。人也叫狗也闹,直到主人出门。叫倔驴的见面就骂:干他娘的啥哩?这么半天不出气(应声)儿,我当你死了哩,叫我费这半天劲!麻子也不计较,不紧不慢乐呵呵回道:真他娘的,我死也得等给你洒完路钱(一种送死人上路的纸钱)再走哇!快晌午了你个倔驴才叫唤,我当你咽气儿了哩,正准备找人打坑埋你去哩!嘿!你听听,谈笑之中论生死,把别人天大的忌讳演变成娱乐,你说这是不是只有京西斋堂川的人才做的到?
斋堂人的骂,无处不在无处不有,骂被他们运用的出神入化信手拈来,有时让人觉得那么贴切入耳亲切自然。比如老人骂孩子常常是:你个老虎吃的、老虎逮、你个挨刀地。听贯了就象夸你一样,假如你干了件好事,大人也会赞许地拉长声说:你个老虎吃!你个挨刀地!那是夸你呢,听着特别入耳。
麻子那天在大门口抻着脖子骂儿子,这回是真骂。他嫌儿子不务正业,有班不正经上:你个背兴鬼,现眼地东西,不定哪天让人家把你开除喽。脸上的麻坑都给气紫了。正好让倔驴赶上,见他动了真气就劝:拉娘的倒吧麻子!有他娘的啥骂的,都老大不小了,用的着你个老不死的瞎操心?你还活几天?犯的着跟他们治气!少他娘的招人不待见啊,要我说你快给我滚回去吧!不容分说的口气。骂人的经他这劈头盖脸一顿骂,琢磨着挺是滋味,不光气消了气顺了,心里还挺舒坦。挨了骂还让你舒坦,你说京西斋堂人的骂多有技巧,多有艺术性!
这一奇特的语言现象,与他特殊的地理环境有关。京西山区偏远封闭,古时山高林密,虎狼成群(老虎吃地可能由此而来),出山的羊肠小路上百里。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见过山外的世界。大山阻隔了他们的视听,他们只知道世代垦荒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最关心的就是屯里的粮食,每年的收成。世界发生了什么与他们无关,他们也不知不问不管。“四季平和人事少,三餐终日是生涯”是他们真实的生活写照。千百年的小农经济,使他们各自为营,孤寂地在自己的土地上生产劳动,经年累月循环反复,单调而乏味。他们强烈地渴望交流沟通,释放宣泄心中长期压抑的孤独苦闷。可以想见,空旷寂寥的山野,两个被寂寞劳累折磨太久的农人相遇,他们有多少话要向同类倾诉,有多少情感要爆发?有限的语汇已经快让时光消磨殆尽,两颗迫切需要交融的心灵碰撞,压抑的情绪瞬间迸发,此刻还需要修饰斟酌语言吗?斯文显得虚假,矜持显得做作,还有什么比骂更真诚、直接、方便、痛快?
人是有思想的高级动物,不仅需要物质上的满足,更需要精神上的安慰。其实物质只是基础,追求更高境界的精神享受才是人的本质。大山赋予他们豪放粗犷的性格,淳朴善良的品性,斋堂人热情直率,开朗实在,他们对人真诚友善重情重义,彼此亲如一家。事实上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下,只有团结互助才能战胜自然,才能保持种族的生存延续。同时,他们渴望营造一种友好诙谐的氛围来慰籍疲惫的身心。彼此的依赖让他们心与心之间没有了距离。于是,千言万语喜怒哀乐最终演化成一个字—骂。骂中蕴涵情,骂中表达爱,骂中直抒胸臆,骂中释放块垒。男人骂,女人骂,大人骂,孩子也骂,口口相传世代相袭。俏皮的嬉笑怒骂,亦嗔亦怪,亦真亦假,亦庄亦谐,令人开怀一笑,捧腹大笑。从某种意义上说,骂,就不仅仅是简单意义上的骂,它被斋堂人赋予了新的含义。
骂还隐含生活的苦难:贫瘠的土地,恶劣的生存环境,长期与贫困抗争,超负荷的身心压力让他们苦不堪言,严酷的现实使他们的心态有些扭曲,骂更是一种对生活境况、对苦难命运的无奈与控诉!一位作家曾说过,京西人的性格是含泪的微笑,可谓一针见血。他们的心在流泪而脸上却挂着微笑,心中五味陈杂苦中作乐,坚强地面对生活,默默地承受苦难,还把灿烂美丽的微笑绽放,对这样一群忍辱负重,却依然笑傲人生的大山的子民,骂,还用的着大惊小怪吗?
有时,当通通快快的一场骂结束,双方会自然地握手言欢,他们似乎也觉得这种方式不太理性,往往会略带歉意地自嘲:你说成天有啥说地?正经的哪有那么多?国家大事咱又不懂,可不就是骂你呗!话语中彼此的感情,现实的境况不言而喻,都在骂中释然了。更多的时候他们并不多此一举,大家心照不宣,心领神会。骂,其时成为了一种娱乐,一种消遣,一种休闲,一种略带自虐的调侃。真可谓俗中有雅,雅中有俗。大俗就是大雅,大雅就是大俗。都说人性的大美在乡野,存在于京西深山,集万种风情于一身的骂,可不可以说就是一种美呢?一种独创的美,乡土的美,大野的美,人性的美?
斋堂川许多村庄现已消失,中青年大多也涌出山外,他们接受了现代文明,已融入了社会。他们说着略带斋堂味儿的普通话,与城市人没什么区别。对祖先的遗留也知道去粗取精,象爱你就骂你的习俗,大概只是在遇见同乡时偷偷拿家乡话用一回。到他们的后代就完全失传了,如果在家里对子女情不自禁稍不留神用了那么一回,不光不领情,还立即会招来正宗京腔京韵的回敬:你怎么骂人哪?小心我上法院告你去!
时代的脚步推动历史的车轮,任何事物都有生有灭,这是辩证法的规则。然而敝帚自珍,承载京西斋堂人丰富感情的习俗失传,真还挺可惜呢!什么叫好不好?老百姓喜欢就是好,说别的没用!见面点头哈腰鞠躬行礼,貌似一团和气,心里藏着万千机关,日本人。我们斋堂人民不喜欢!
闲来无事,作此拙文。散居各地的斋堂同乡如果觉得我损毁了祖先的名誉,破坏了祖宗形象,那您就骂我一顿。我会欣然接收并感到荣幸,因为按照我们斋堂的惯例,爱你,就“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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